江朝阳站在原地,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,他不知道这群人在山里连续干了几天几夜。
但他看得出来。
这些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兵,扛过枪林弹雨,扛过行军冻饿,此刻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,肯定是累得不轻。
这绝不是熬了一个通宵能有的样子。
肖明跟在后面没出声,站在江朝阳身侧,看着满山横七竖八的人影和那座灰黄色的坝体,喉结动了一下。
走到水坝上之后。
江朝阳能感受风从山口灌进来,带着泥腥味和雪水的寒气,吹得坝肩上插着的红旗猎猎作响。
下方,坝体横亘在山口。
两侧爆破塌下来的山石堆成将近十米高的石墙,中间填了黄泥和碎石,外层又用木桩和草袋加固。
整座坝颜色杂乱。
黑色的花岗岩块夹着黄褐色的黏土,灰白的残雪嵌在缝隙里还没化完。
坝体表面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能看到镐头凿过的痕迹,有些地方是人手掌按出来的印子,黏土上五个指头的形状清清楚楚。 简陋。
可它结结实实地锁住了那道山谷。
当看到关山河靠在坝肩内侧一块大石头上,江朝阳直接走过去。
对方军绿色棉袄外面套着一件旧大衣,此刻已经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前襟黏着一层干硬的泥壳,有几处被石头刮出了口子,露出里面灰黑的棉花。
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盖住了半张脸,能看见的部分,全是泥点子和疲惫。
江朝阳走到跟前的时候,关山河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睛布满血丝,眼眶周围的皮肤干得起了皮,嘴唇裂开的地方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痂。
他看了江朝阳一眼,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一般。
「朝阳,是听到刚才的动静了吧。」
他咽了一下,喉结往上滚了滚又落下来。
「那是老王带人去炸开最后一个堵水口了。」
说完停了停,像是在攒力气说下一句话。 「你还不放心我们?」
语气里没有责备,反倒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散。
就像一个刚打完胜仗的人,终于可以不用再绷着了。
他擡起手,手背上全是泥和血口子混在一起结成的硬痂,朝山塘的方向指了指。
「十三米深,六百米长。」
顿了一下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。
「除非老天现在连下三天特大暴雨,不然这个山塘,肯定能稳稳帮咱们兜够这一冬的所有雪水。」
那只手又放下去,搭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「你们那边怎么样。」
江朝阳看了看他的棉袄,看了看他眼里的红血丝。
然后又转头看了看坝体两侧横七竖八的人。
那个刚来的时候,别人碰一下他大衣都嫌脏的孙建明,直接盖着一块沾满泥巴的麻袋当被子。 那个一开始背着手,张嘴就是一副老干部做派,干事只动嘴不喜欢动手的顾晓光,则浑身沾满湿泥地趴在自己膝盖上。
那个一来跟王勇想要比谁干活更猛的孙大壮,也跟着王勇互相肩膀靠肩膀,头靠头的依偎在一起。
后勤队的工棚那边,苏晚秋和几个女同志也都背靠着背挤在棚子里,眼睛微闭。
棉袄前襟到处都是水渍和黄泥。
她手边倒着一只搪瓷缸子,里面的水早就洒干了。
江朝阳收回目光,重新看着关山河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「我们也成功了。」
「接近两百亩的稀播壮苗秧田,差不多能移栽六千亩大田的水稻。」
「光是六千亩水稻,明年最低就能收一百万斤水稻。」
他说完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。
「不过如果要全栽上,后面春耕插秧,怕还是大家得很辛苦才行。」
这还说完,旁边一个总场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撑起了上半身。 他用胳膊肘撑着坝体上的碎石,站起来的力气明显是没有多少了。
却还是把话接了过去。
「朝阳这点辛苦算什么。」
「大家连轴转了五天都扛过来了,再累还能有这几天累吗?」
他喘了一口气,往旁边吐了口带泥味的唾沫。
「只要能多吃几顿白嫩嫩的大米饭,再苦再累也值得。」
五天的连轴转,干的还是这种体力活,江朝阳清楚这代表着什么。
不过随后往四周又看了一圈。
「场长,还有别的需要帮忙的吗。」
说完他又朝公社营地原来扎帐篷的方向看了看。
「公社的人我怎么没看见。」
关山河擡了擡下巴,朝坝体另一侧努了努嘴。 前往「必」应」搜「索旗」」可查看最「新章「节!
「前面我让一部分女同志回去,把那些孩子带回去了。」
「咱们总归没到让孩子都上战场的时候。」
「剩下的,老刘带队把他们的营扎在运石头那边。」
说完他像是想起什么,擡了擡眼皮看向江朝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