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匠打铁,全凭一身筋骨,三伏天里赤膊上阵,汗珠子掉在砧上滋啦作响,一锤一锤,生生把人熬得腰弯背驼。
可偏偏这气力偏偏一分不能多一分不能少!
稍不稳定,这锻出来的精铁就是废疙瘩!
若能用水力驱动沉重的大锤,像仪象台驱动浑仪那般精准稳定……那……那简直是再造乾坤,开铁匠行当万世之先河啊!
一念及此,贺铁山双眼登时爆出狂热的光芒,嘴唇哆哆嗦嗦,像要说话却却看着大官人赫赫官服不敢吐不出半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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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憨厚的一双布满老茧的糙手无处安放,无措地搓来搓去。
他满眼无限希冀地望着大官人,喉头咕噜作响。
大官人一眼便看穿这老匠人心中那压抑不住的渴求。
他心中了然,这等痴迷技艺的匠人,最怕的不是苦累,而是没有施展抱负的天地!
驾驭人心,一个赏字固然要紧,但一个知字,更能叫人肝脑涂地!
当下便对来保吩咐道:“听好了!全力支持贺作头,把这‘水锻’的法子给我琢磨出来!要钱给钱,要人给人,要料给料!一切开销,不计成本!但凡短了一分一毫,我只问你!”
来保见自家老爷如此郑重其事,哪敢怠慢,忙不迭躬身应道:“是!大爹!您老放心!小的就是豁出去不睡觉,不吃不喝……”
“行了!”大官人冷笑一声,打断了他的赌咒发誓,“你少往那王六儿屋里钻几趟,省下的精神就够用了!若是嫌累,办不了这差事,趁早把外院的差事交出来!”
这怎么行!
来保脑袋一缩。
自家老爷这话恍若一股腊月冻风吹得裤裆凉透!
如今自家这来大管家是什么局面?
各处铺面、庄子上多少族人人都指着自己吃饭,这来旺和来兴整日里眼睛都盯着自己屁股。
若这差事卸了,给了来旺,岂不是连外事各种位置,都得换成来旺的心腹人?
自己这一大家子岂不成了孤鬼?
来保吓得额上冷汗都冒出来了,慌忙喊道:“不累!不累!大爹!一点儿都不累!小的精神头足着呢!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!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!若误了您老的差事,老爷只管拿我是问,拿家法抽死小的,也绝无半句怨言!”
这里大官人视察完工坊。
赵鼎、何状元新科及第,春风得意,领着八位同年进士,由李县尊作陪,头一桩去处,便是城外那汴河大码头。
甫一到得岸边,赵、何二位并那八位新贵,只把个眼瞪得铜铃也似,口张得能塞下个鸭卵,下巴颏儿险险要掉在夯土路上——
这、这当真是清河县?
莫不是走岔了路,自家是错进了汴京御河还是扬州大埠?
清河县是甚等去处,这班读书种子哪个不晓?
赵鼎、何状元早年也曾几番游历,便是那未曾亲临的新科进士们,案头也少不得几卷游记之类的闲书,深知这清河乃汴京咽喉,漕运重镇,有名的小汴梁。
更知道这清河码头地处汴京北外围,汴河上游河段。
皆因汴京城里河道水浅,闸门窄小!
故凡从江淮、两浙、荆湖一带逆流而来的千石大船、万斛商艑,行到此间,便如那胖大妇人挤不得窄门,望门兴叹!
须得在清河码头泊稳当了,将满船货物卸入堆垛场里。
再由那吃水浅的小划子小平船,蚂蚁传食般分装了,或走水路,或转陆路马车,方得运进京畿地面。
赵鼎与何状元,这对人物自然是才情冠绝、文章锦绣,日后必是宰辅之材的人物!
虽则心里对自家顶头上司已是十分的钦服,此刻却也按捺不住,彼此递个眼色,那眼中分明是见了活鬼也似的惊诧!
纷纷想那旧日自家记忆中的清河光景。
这码头滩涂泥泞不堪,泊船处你争我抢,乱如蜂衙。
牙行经纪把持着装卸勾当,如狼似虎!
管事的胥吏,私下里没少向过往商贾勒索常例钱钞,税目更是混乱如麻。
商船到此,只求速速卸货脱身,恨不能插翅飞离,哪个肯在此多耽搁半日?
虽占着地利,比那扬州十里漕埠的锦绣繁华,却是个天上地下,判若云泥。
而今呢?
真真是换了人间!
但见码头沿岸,一色的青条石新砌了岸基,齐整又硬朗。
岸上道路,早不是那黑黄的烂泥塘,竟是三丈宽的炭渣路,夯得铁板也似,便是落雨也不怕沾泥带水。
路旁新立起一排排木架,挂着那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,想来这夜里卸货也必然繁忙,否则不会弄得如此亮堂。
再往远处瞧,那原本荒草萋萋的河滩,如今圈起了两处好大的堆垛场,周遭密匝匝插满了棘刺木栅,防备得严实。
场子里,各类货物堆积如山,箱子更是叠得比那屋檐还高出半截。
而数百精壮脚夫,排成队列,喊着震天价的号子,推着独轮串车,穿梭往来,竟似那织布的梭子一般,有条不紊,又急如星火。
真真是一派闹哄哄的营生景象!
再看那汴河水面,被三十六根粗如壮汉腰身的铁木大桩,生生隔出了三十六处泊位,桩上漆着斗大的字号。
每处泊位足可容纳数艘大船,再不是从前那船挤船、篙碰篙、乱纷纷如野鸭浮塘的光景了。
可即便分了三十六处之多,这些泊位,竟是满满当当!
这千石大艑,首尾相连,足有三里地长,黑压压一片,仿佛连那河水都被这些庞然大物压得矮了三分,桅杆林立密得连那黄昏的日头都难将金光直射到河面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