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熙凤顿时那眼皮子猛地一跳,脸蛋白了又红,红了又白,半晌作声不
心里头突突乱跳:难道那日————那日自己在汤池子里浪成那个样儿,竟被探春瞧见了?
平儿见她脸色不对,慌问:“奶奶怎么了?可是身上不爽利?”又追着问:“姑娘说的温泉是什么意思?奴婢听不明白。”
王熙凤强按住心头慌乱,笑道:“没什么,她如今当家,你往后多去帮着些,凡事顺着她来就是了。”
平儿点头应下,心里却越发疑惑,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。
刚走到廊下,迎面撞见李纨,平儿喊了声“大奶奶”,行礼后便自去了。
李纨进了屋问道:“怎么办?你说,是不是她?”
王熙凤冷笑一声:“是又如何,不是又如何,这捉奸要在床,捉贼要拿赃,空口白牙的,谁认?咱们两个咬死了不承认,她能怎样?再说,那廊柱底下湿成那个样儿,可见也是个浪边儿的。”
李纨便把蝴蝶的事情说了一遍,王熙凤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“嗤”地笑出声来:“正经姑娘家,如何这般?找个由头,把她拉下马不就完了?”
李纨一听,直摆手:“这————这不好吧?她好歹是正经姑娘,又是当家立事的,万一闹出来————”
王熙凤叹了口气:“她今日为了夺权便泄了口风,显然给我们下马威,且先看看让着她,若是她真要如此,为了自保,也顾不许多了。你我先下手为强,总比等着她来拿捏咱们强。你先赶紧回去,别在她跟前露了马脚,只当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李纨点了头,转身推门出去。
平儿回到大厅,李纨跟着过来。
平儿说道:“二奶奶说了,如今是姑娘掌事,都依着姑娘便是。”
探春把泪痕擦干说道:“既你家奶奶同意依着我,便只有二十两,按祖宗规矩来。”
赵姨娘大怒,还想对啐,可越想越不是滋味,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亲骨肉,倒嫌亲娘腌臜,上不盘!
越想越没意思,她一甩手帕子:“罢了,你们且忙着!二十两便二十两,我只当没这个女儿。”
也不等谁应声,脚不沾地地溜了。
探春听罢刚擦掉眼泪又落了出来。
却在此时宝钗亦自上房中来,她本也是王夫人喊来三人决断的。
见到其中场景有些怪异,探春哭着,李纨脸色煞白,平儿一声不吭。
心念一转也不急着问发生了何事,只是赶紧叫丫鬟进来给探春整理妆容。
早有三四个小丫鬟鱼贯而入,捧着沐盆脂粉等物,伺候探春盥沐。
探春感激投过目光给宝钗,盘腿坐在矮榻上,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双膝跪倒,高高擎起沐盆。
旁边两个亦屈膝跪着,屏息敛气。
平儿眼尖又伶俐,见待书不在跟前伺候,这几个小丫鬟又是没伺候过的,忙抢上前来,替探春挽袖卸镯,又接过一条大手巾,掩了探春衣襟,生怕沾湿了狼狈。
可偏偏又撞进一个贾府媳妇来回话那媳妇也不看里头发生了什么,张口便道:“奶奶、姑娘,家学里需要支环爷同兰哥儿一年的公费银子————”
话音未落,平儿早已柳眉倒竖,啐道:“好个没眼色的蠢材!睁着两只窟窿是干什么的,不见姑娘正洗脸?不上来伺候便好好站着等。倒猴急着来聒噪!便是在二奶奶跟前,你也敢这般没规矩?莫道姑娘心慈宽厚,我这就去回了二奶奶,只说你们眼里全没姑娘,待你们吃了大亏,可别怨家法!”
这一席话夹枪带棒,唬媳妇慌忙陪笑道:“小的该死,粗心了,我现在出去待会再来!”
一面说一面惶恐退了出去。
探春冷哼一声对平儿说道道:“这算什么,你来迟了。刚刚还有更可笑的呢!连吴姐姐那般办老人,竟也不查个分明,就来糊弄我们!亏们问一句祖宗规矩,她竟涎着脸
说忘了!我道她:“回二奶奶也会忘了?”
平儿忙陪笑道:“姑娘息怒。经此一遭,那些老人怕是也吓着了!不过是瞅着大奶奶是尊活菩萨,姑娘又是个腼腆小姐,才敢可以托懒耍滑,存心欺瞒来试试水。”
说罢,又扭头冲着门外高声骂道:“管你们只管撒野!等二奶奶大安了精神头,咱们再算总帐!”
门外众媳妇听了,七嘴八舌嚷道:“哎哟我的好姑娘!您最是明白的!小的们纵有天胆,也不敢欺瞒小姐半分。如今小姐是娇客,若认真恼了她,我们做小的,怕是被赶出去真死无葬身之地了!”
平儿冷笑道:“哼,你们明白便好!”
转脸心中又堆下笑来对探春道:“姑娘是知道的,二奶奶说了,她向来事忙,千头万绪,哪能处处照看全?保不有疏漏。常言道旁观者清”,这几年姑娘冷眼瞧着,或有该添该减的去处,二奶奶一时没虑到的,姑娘自拿主意添减了就是,又能向太太老太太交代,也不枉平日里姑娘和我们奶奶的一片情义了。”
宝钗和李纨听了都笑起来,自家丫鬟也素来贴心,可要说既贴心又能办事嘴皮子还利落,这满院子里,还真比不过这平儿。
李纨笑道:“好个伶俐丫头!怨不丫头偏疼你!本来无事可添减,听你这么一说,倒要搜肠刮肚找出两件来斟酌,改一改家中老规矩,才不辜负了你这张嘴!”
探春听了,怒气倒消了大半,笑道:“我原憋了一肚子气,没个煞性子的人,正要去
寻你们奶奶出出火气,偏生你撞了回来,说了这一车子话,倒叫我没了主意!”
一面说,一面便叫方才那媳妇进来,问道:“环哥儿和兰哥儿家学里这一年的银子,是做哪项使的?”
那媳妇战兢兢回道:“回姑娘,一年学里,不过吃些点心或买纸笔,每位有八两银子的使费。”
探春登时沉下脸来,冷声道:“凡爷们的使费,各屋里月钱都是领了的!环哥的是姨娘领二两,宝玉的是老太太屋里袭人领二两,兰哥儿的是大奶奶屋里领。怎么学里每人又多出这八两?这八两是做什么的?敢情哥儿们上学,竟是奔着这八两银子去的?从今儿起,把这一项蠲了!平儿,回去告诉你奶奶,就说我的话,这一条务必免了,半文钱也不许支!”
平儿笑道:“姑娘说的是,早该免了!旧年奶奶原就提过要免,只因年下事忙,就混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