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了宋江、林冲这身打扮,又见他二人说些半疯半傻的禅机道话,贾珍越发觉得有趣,拍手笑道:“好!好!我正嫌近日闷得慌,可巧来了两位仙长。快请到西院松风阁里住下。”说着,便命赖二安排房舍,拨两个小厮伺候。
如今贾珍听罢尤氏来告,随便答应了一声,挥挥手,含糊道:“给他们便是。这等小事,也值当来烦我。”说着翻了个身,又要睡去。
尤氏却在榻边站住了,并不就走,欲言又止。
贾珍觉着异样,睁开一只眼来觑她,见她眉尖微蹙,面上有踌躇之色,便不耐烦道:“又有什么话?只管说就是,扭扭捏捏的做什么!”
尤氏被他这一催,低了半日头,方低声道:“也没别的事……就是我娘家里,前儿打发人来说,年下有些账目支应不开,眼看各种节下要来都要打点,这家里周转不开了短了些使费,想求老爷再周济些银子。我本不愿开口,只是我那母亲一把年纪了,哭哭啼啼的,我看着实在不忍。”
贾珍听了,看了看自家这风韵犹存的妻子一声冷笑,好一阵,才慢腾腾地坐起来:“周济?你前儿才给了娘家二十两,你当我不知道?你那个娘家,真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!我养着你母女几个也就罢了,还要连你那些不成器的兄弟叔伯一并养着不成?”
尤氏被他抢白得满脸通红,低头不敢再言:“母亲说,是……是有些旧债要还,加上年景不好……”
“年景不好?”贾珍见她这副模样,计上心来,却不肯露在脸上叹道:“你娘家年景不好,我们这年景莫非就好了?当我们两府如今还是从前那般宽裕?”
“你是当家奶奶,外头的事也该知道些风声!如今官家改了章程,一心崇道抑佛,北边好几个挂在家寺下的庄子林地都被收了去充公。咱们宁府的产业,多少都如那几处靠着寺观的,这几年进项一年少似一年,往后只怕还要更紧。你道我们还能如今还像从前那么?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面上撑着罢了。”
说着,他斜眼觑着尤氏,见她仍垂着头,便渐渐把口气放缓了诱惑道:“你母亲要借银子,我也不拦你,只是你母亲借多少?十两?二十两?她拿了去,拿什么来还?若是从前不还也就罢了,可如今咱们一大家子,谁不是指着庄子里的租子过活?”
“要我说你娘家若真艰难,真要周济,倒不如……叫你那两个妹妹时常过府来坐坐。我瞧着她们生得灵秀俊俏,又识字,正好陪陪你说话解闷,她们也大了,总窝在那边小门小户里,能有什么见识?更何况姑娘大了,胭脂打扮都要花钱,到了咱们这里,吃穿用度自然不同,我替你母亲养了便是,你们姐妹间也好照应,岂不是两便。”
尤氏听了这话,心头猛地一沉,如何不知他话里的意思?
起初她还巴不得自家两个妹妹来帮自己料理家务,可如今这么一说,自家倒有些不敢起来。
尤氏只把那帕子绞得死紧,半晌才勉强笑道:“她们两个小孩子家,疯疯癫癫的,哪里懂什么规矩?只怕来了反惹老太太生气,老爷若是想要,我便问问她们,由她们自己拿主意便是!”
说着便站起身,只拿话岔开去:“那车我已叫人套好了,既是老爷应了,我这就打发他们走。”
贾珍见她这般模糊推脱,倒也不急于一时,总之吃到嘴里想来也不远了。
他想起尤氏那两个妹妹,一个面若银盆,眼如水杏;一个柳眉弯弯,含羞带怯,长得相似又有些不同,具是难得的美人胚子。
这几年自家想到她们那身段那风致那相貌,竟比尤氏年轻时还多出几分娇憨。
只觉心里痒痒的,恨不得这几日就吃了去。
而外头宋江和林冲两人钻进了那辆国公府大鞍车。
到了地头,两人下了车,闪身进了院子。
偌大个院子,冷冷清清,只有栾廷玉,花荣并着柴大官人几人在。
宋江紧走两步问道:“几位兄弟身上可都干净?没闪失吧?其他兄弟呢?可有信儿来?我两人打扮怪异又有刺字,藏在贾府内也不敢乱走动,不知道外头如何?”?栾廷玉点头道:“公明哥哥放心,外头风声是紧了些,官府盘查过一轮,只是搜检的劲头似乎松泛了,这汴京的九门也在午后重新打开了,几位头领不久前乔装改扮,匆匆来露了一面,又各自寻稳妥处藏身去了。”
“诸位兄弟没事便好!”宋江舒了一口气,恨声道:“真他娘的撞了邪!每每事到临头,偏生撞上官家堵路,你说不顺吧,又道俺是那天命之人,总有那天降的贵人搭手。你说顺当吧,每每临了事儿做完了又横生枝节,真真是不如自家心意!莫非是有内鬼?可若说窝里有鬼通风报信,怎地又能教我等屡屡躲开这明枪暗箭?”
栾廷玉垂着眼皮,并不接他这话茬。
他这两日心里早翻腾开了,自家潜入京城,消息也递了上去,可上头那位大人,既不见召自己,也无片语只言传来。
可这事情他们倒是做好了,莫非……这梁山泊的聚义厅上,除了我栾某,还藏着别的暗桩?
这是自然,想来西门大人早早就下了棋子。
想必他们见的便是另一个人!
却不知是哪一个!
一旁的花荣见宋江焦躁,忙插话道:“宋哥哥,今早吕方兄弟探得准信回来,说那轰天雷凌振,夜里巷战厮杀,着实挨了几下狠的,也不知道哪位兄弟的擀面杖直中他脑门,如今躺在家里,听闻高烧不退,怕是许久都动弹不得了。”
宋江拧着眉头,沉吟道:“此事须得打探得真真儿的才好!若那霹雳火果真成了炕上的废人,咱们也没必要再豁出性命去结果他,徒增风险。只消把那金枪手徐宁弄翻了,神不知鬼不觉地绑了回梁上便是上策,你我众兄弟能够保全,已是达成了目的。”
正说着,守在大门缝边瞭望的林冲转身沉声道:“哥哥噤声!远处似有官兵靴声,正朝这边过来!”
宋江闻言,脸色一变,急道:“快走!咱们仗着国公府的车驾出入遮掩,才得这片刻安生。如今赶紧回去,再避他几日风头!”
两人坐在车里,车帘半卷,各自望着车外。
正行过闹市口。忽见路旁一间生药铺子的幌子吓,两个妇人正袅袅娜娜地打里头出来。
前头一个,身量窈窕,似春柳摇风,穿一袭素罗衫儿,下系水绿湘裙,便是看背影也是个绝色。
后头跟着个小巧的丫头却也玲珑有致。
二人都戴着遮面的轻纱帽儿,影影绰绰,瞧清楚脸面。
那窈窕妇人侧身与丫头说话,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,腰肢款摆。
林冲心头猛地一跳,这身影体态,烧成灰也认得!
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浑家林娘子!
自打他潜回东京这几日,悄悄摸回旧宅,早已是人去屋空。
找了隔壁一打听,说是自家娘子搬去了老泰山处。
这几日自家正踌躇着如何寻个稳妥机会见上一面,万不料竟在这街衢之上撞见!
他心头火燎一般,急急对轿厢外低喝道:“快!掉头,跟上那巷口进去的两位娘子!”
车夫应了声,勒转牲口。一旁同坐的宋江见此情形,浓眉微蹙问道:“教头,何事这般急切?”
林冲显得有些激动:“哥哥恕罪,方才瞥见……正是拙荆!容小弟上前说几句话,交代几句要紧话儿。”
宋江目光一闪,心下了然几分,只道:“既如此,速去速回,此地人多眼杂,千万小心!”
林冲应道:“省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