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荀听罢皱眉,低声道:我不同意,这法子虽好,却风险极大。
李宝笑道:你且说来。
王荀抱拳道:咱们今夜若黑吃黑,烧他几艘船,抢他几箱货,在从正面破入,固然能达成目的,可这泉州地面,蒲家耳目遍布,诸位口音、身量、行事,处处露着北边的底。今夜一闹,若是被他们查明了是诸位干的,他若将此事捅到京里,说西门大人差官假扮海贼,纵火劫掠,这罪名扣下来,大人如何担待?
这些还倒是其次....王荀说道:我担心的另有机要,大人此番西夏出使,若是不出意外,回来便是二品大员,便是一品相公也有几分指望。大人这官越做越大,权柄就越来越重,可越是这等高位,越要行王道,走正途。
大人如今在朝中,多少双眼睛盯着,多少张嘴巴等着。咱们做下属的,不能给大人添半分把柄。若因今日之事,连累了大人,莫说这大航海计划要终止,怕是其他心血,也要付诸东流。到那时,你我百死莫赎!
李宝和孙安听了,面面相觑,一时作声不
要说错谁都没错,只是双方角度不同,王荀自小在军队,自然对纪律和朝堂把握更深
半晌,李宝苦笑一声,道:你这小子,年纪不大,心思倒细,我等绿林出身,只晓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,哪想这些弯弯绕绕,你说的话也有几分道理。只是这也不行,那也不行,难道咱们就这般干看着,办不成事,打道回府不成?
他说着,望向马扩,道:马小子,这次大人让你主事,你便来做这个主,你开口,你说怎么干,我等便怎么干。
马扩低头不语,只望着远处蒲家澳的灯火出神。
半晌,他猛地抬起头来,大声道:就依李大人的意见!你们黑吃黑,烧船烧仓库,闹他个天翻地覆。我和王荀带人正面进去,以剿匪名义闯门,所有阻拦的,不论是谁,先拿下再说。找到私品,立刻宣布接管蒲家船坞。反抗者,杀!
王荀眉头紧皱,欲言又止。
可他到底是行伍出身,最懂令如山的道理。
军令未出时,可以争红耳赤,把千般思虑万种考量都摆出来,反复权衡利弊。
可军令一出,便当一体遵行,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,也要咬牙往前走,再不能有半分犹疑。
当下沉声道:好!既如此,你我分作两路。我这就去点练登陆,李大人孙大人,你等水路进去,务必小心。蒲家澳内私兵不少,皆是亡命之徒,不可轻敌。
孙安点头道:放心,我等干这行再拿手不过。
李宝和孙安相视一笑。
李宝搓了搓手,道:早该如此!蒲家这些年在泉州横行霸道,不知害了多少人命,今夜也该让他们尝尝厉害。两个小子,你且看好了,火起为号,不出半个时辰,我等就教他那澳内火光冲天,乱作一团。
孙安也笑道:正是。咱们兄弟做惯了夜里的买卖,保管做净利落,不露痕迹,某这一对双剑这段时日真真是饥渴难耐。
马扩道:有劳二位大人了。只是有一条,不可滥杀无辜。那些苦力、船工,能放则放,莫要伤了性命。
李宝笑道:马家小子,我也和你父亲打过交道,却没你这般瞻前顾后,你放心,我们可是正正经经的朝廷命官,乱伤人命,西门大人岂能饶我等?杀的定然是蒲家的私兵。
当下众人又计议了一番,分派已定。
李宝、孙安、童猛带着百余名属下,乘小舟悄悄向蒲家澳摸去。
马扩与王荀则带着其余人马,登陆泉州港口,准备从正门突入。
那澳口设有水闸,闸上望楼里点着灯笼,几个守夜的庄客倚着栏杆吃酒闲话,全没把外头当回事。
如今这大宋海船技术纵横天下,便是有各国海贼也不过是在远海,哪里敢在近海折腾,更别说敢攻入泉州港口的。
李宝将小舟划到闸前,仰头喊道:上面的人听着!我等是海路巡检司的,有海贼窜入你澳内,快快开门,容我等进去搜捕!
望楼上的人听了,吃了一惊。
不多时。
一个头目模样的探出头来,借着灯笼光往下照了照,见下面几条小船,正是平江府四橹海鹘船。
又有数人探出头来,都是蒲家老船丁,走南闯北,自然知道这等海鹘船都是大宋朝廷巡检用船,没有货舱,满编总人数也不过四五十人。
这种船唯一优点便是速度快,多用于沿海哨探、缉捕海盗,不能远洋,只适合近岸风浪。
既然是这种不能装货的朝廷海鹘船,众人便放松了警惕!
又怕自家船坞真真混进了海贼,便尊声道:各位大人,你说巡检司便是巡检司?可有凭证?
大胆!你们蒲家混了海贼进去,害了整个泉州港,你们吃罪吗?李宝这当了官这么些日子,已然养出了官威,大声喝斥道:自然有。速速放个吊篮下来,我递上去与你验看,耽误了大事,尔等有几个脑袋。
果然。
上头的人速速商议了几句,立马放下一个藤编吊篮。
李宝从怀中掏出一面铜牌和文书放入篮中,那篮子晃晃悠悠吊了上去。
上面的人取了铜牌文书,就着灯火翻来覆去又交头接耳一番,这才道:果真是巡检司的牌子。
也有心中有疑虑的低声道:我心里怎么七上八下的?这群人面生,显不是泉州巡检司的————
另一人啐了一口,道:上头不是写着大宋海事的,大过咱们泉州海巡,再说,你见过有海贼开这等不能装货的船来打劫?
几声议论后,主事的慌忙喊道:诸位大人辛苦了捉贼,蒲家明日定有厚报,请等着,我等这便开水闸。
不多时,只听咯吱咯吱一阵响,那水闸缓缓升起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水道口来。
李宝将手一挥,数条海鹘船冲刺而入。
才进内,李宝低喝一声:动手!
刹那间,数条海鹘船上同时亮起火折子,往浸了油的麻布上一凑,那火蓬地蹿起来。